本报记者 刘旭 本报通讯员 张涛
4月1日15时，辽宁省盘锦市郊外，中国石油辽河油田冷家油田开发公司一口油井正在进行电动坐封桥塞施工，电动坐封工具卡在井下3172米处，进退两难。
王斌进入测试车内，凝神静听电缆滚筒的声音，感受电缆车上提修井工具产生的细微振动。凭借多年练就的经验，他迅速判断出工具卡井原因，指导现场操作人员调整提拉力，将工具顺利起出。
没人会想到，这位对井下状况了如指掌的“油井医生”，双眼视力仅有 0.1。
王斌在修改电动修井工具图纸。 受访者供图
脸贴在屏幕上画图
42岁的王斌是中国石油辽河油田采油工艺研究院钻修技术研究所的一级工程师，也是辽宁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2007年，他从北京化工大学高分子材料专业毕业，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辽河油田。
本该在科研黄金期大展拳脚，命运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2012年，王斌被确诊视网膜色素变性——这种被称为眼部“渐冻症”的疾病，不可逆转、无药可治。随着病情发展，他的暗视能力逐步退化，视力逐年减退至0.1，色感几乎为0，可视距离只有几厘米。白天从室外走进办公室，他要缓5分钟才能看清电脑屏幕。
在研究所，王斌的工位总是亮着灯。画图时，他的整张脸几乎贴在电脑屏幕上，19寸液晶屏被他分成两部分——左侧是机械制图界面，右侧将图纸局部放大了8倍。如果需要看文字、表格或多媒体，他就打开语音朗读软件，“听”完所有内容。
同事们早已习惯他这样伏案工作的状态，可2025年一个傍晚，连王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天他沉浸在画图中，一抬头发现，四周漆黑一片。“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吗？”他猛地一惊，以为自己彻底失明了。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是同事们都已下班关灯离开，而他沉浸在设计里，浑然不觉。
“当时心怦怦直跳，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王斌对记者说，多年来，他心里总是悬着一块大石头，不知道石头哪一天会落下来，“可只要石头还没落，我就还想多干点。”
由于视力极差，王斌不敢独自出门，几乎每天的轨迹就是家、单位、实验室。家在单位后面，实验室在单位对面，走路时，他一边低头看路，一边用脚试探路面，以确保路线与脑海里的地图吻合。
同事们总会主动伸出援手。谁在路上遇见他，都会“陪”他走一段，有时并肩同行，有时扶着手臂，有时让他牵着袖口。
“他们从不说‘我扶你’，只说‘顺路，一起走’。”王斌说，这份不露声色的照顾，让他觉得温暖，也更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用手摸、用耳听、用脑记
0.1的视力，怎么搞机械设计？王斌用5年时间练出了一套“特殊本领”。
他建立起自己的“图纸库”，将常用零件分门别类，需要时直接从库中调取，设计绘图速度比常人还快。他反复用手“盘”每一个零件，螺距粗细、锥度大小，上手一摸便心中有数。他苦练听觉，修井机负载声音大小、水龙带振动情况，都能成为他判断井下状况的依据。他还练出了“最强大脑”，接触过的工具，尺寸细节全刻在脑子里，与同事交流技术时，无需看图就能“脑补”画面。
2018年底，王斌临时接到一项紧急任务，到青海油田开展套管液压整形技术支持。
从平原到海拔3000米左右的青海油田花土沟生产现场，王斌需要承受的是荒原缺氧和高海拔对身体、心理的双重考验，更要接受复杂井况对技术和能力的挑战。这是辽河油田特色修井技术“走出去”的关键一战，王斌心里清楚，此去青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高原井场，寒风凛冽。2000多米的管柱顺利下到位后，压力表指向20兆帕，管柱却纹丝不动。反复试了四五次，均以失败告终。
等10多米长的工具从井下取出，王斌在徒弟陪同下走上前，摘下厚厚的防寒手套，一寸一寸地触摸检查，直到触到深深的划痕。众人拆开工具后，从里面掏出了100多斤的砂土，他的心里有了答案。
他立即与现场的甲方管理人员沟通，重新安排另一口井施工。经过7天奋战，先后攻克套管壁回弹严重等难题，高钢级套管多处变形部位的修复工作顺利完成，王斌带领团队在青海油田打响了修井技术向外闯市场的“第一枪”。
2020年8月，王斌请缨挑战锦612－兴H11井筛管整形任务。这口高产水平井因筛管严重变形面临报废风险。那段时间，王斌和同事在盘锦、大连、锦州之间往返了几十趟，白天守在厂家加工、组装、做试验，晚上回到单位复盘、分析、再完善。“吃饭时想、走路时想、夜里睡不着也想。”最终，液压整形修复工艺获得成功。
截至目前，王斌牵头设计研发了液压整形等20余项关键工具，填补了国内电缆传输快速修井技术领域空白，单工序平均提高修井时效40%以上，累计创效8000余万元。
在黑暗边缘为油井“治病”
光鲜的创效数据背后，是无数个让王斌“无助”的时刻。
2024年，电动修井技术研发遭遇瓶颈。组装大功率控制电路板与电机时，涉及18根电线、36～54个焊点。视力极差的王斌根本看不清焊点，只能托付给徒弟，并跟他一遍遍确认细节。徒弟整整干了一天，手还被电烙铁烫伤了。
“我当时特别自责。”说起这段往事，王斌声音很低。
更让他煎熬的是2024年初，三口井试验接连失败。其中一口井，24小时内电动桥塞3次下井都没成功。他和同事守在井口安全区内，疲惫到有人坐着就睡着了。
重压之下，王斌没有退缩，而是改变了设计思路，实现地面直接控制井下电动工具动作，电动验窜找漏技术随之诞生——原来需要2到3天时间完成的工序，现在4小时就能完成，检测深度可达到地下4093米。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让王斌受益很多。技术调研、材料强度计算，人工智能都能辅助。“以前有些计算要反复验证，现在快多了。”王斌说。
王斌知道，前方依旧有新的难题等着他去攻坚。
“我是一名科研人员，能多修复一口井、多解决一个现场问题，我就觉得人生更有意义、生活更有奔头。”王斌说。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王斌，0.1的视力还能支撑多久？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看不见就心静了。可只要还能看见，哪怕只有今天，研发就不能停。”
窗外，辽河油田的抽油机还在不知疲倦地“点头”。这位视力只有0.1的工程师，倔强地在黑暗边缘为“生病”的油井寻找生机。他是妙手回春的“油井医生”，更是自己命运的掌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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